• Dec 3, 2009

    迷路在鼓浪屿 - [随笔]

            这是一趟没有相机和电脑的旅行。我回了趟家,在家里待了三四天后,来到厦门。

            晚上,去了铁哥们的家,吃大排档,大口喝酒,然后出了他的家门,就看到海,沿着海边走啊走......

            阿喵说,两个大男人散步个屁!话很粗俗,但理实在。

            走完之后,我去他家拿回背包,看他正有意交往的女生的照片,然后打车到轮渡。有很多人和我一样,等着轮渡回鼓浪屿,不同的是,我是旅客,他们中的大多数是住在岛上的居民。晚上十点,不用买票了。看着对岸的灯光,我也有了回家的感觉。

            一边走路一边发短信,巷子空空的,黑黑的,只在一些地方有橙黄的光,我走过去,又走过来,发现自己迷了路。

            一位年轻女子耐心地帮我看路,打电话给朋友帮我问路,并热心带我走了一段,但一会儿我发现她越带好像离我想去的越远,我谢绝了她,原路返回。

            在一个拐角处,发现了熟悉的路,这才想起怎么回那个别致的家庭旅馆。这个家庭旅馆住着很舒服,楼很老,但装修别致,气氛温暖,大厅里还有三台电脑可以上网,虽然键盘因为被人按得过多而有些松垮,此刻,我就趴在屏幕前,把此前的事情敲下,就像狗经过电线杆,总要做些停留。

            这个很棒的家庭旅馆叫悠庭小筑,座落于泉州路。它的对面是一个咖啡吧,四处飘着花香,牌子上写着“转角遇到爱”。

            这篇写得真酸。

            奶奶的!


  • Nov 29, 2009

    孩子的玩具 - [一句话]

            当看到幼儿园中班的外甥女也在种菜偷菜时,我想:不是说社会多元化吗,这年头怎么大人和小孩的玩具都一样了?


  • Nov 20, 2009

    奥巴马的选择 - [随笔]

            不是每一期都有独家专访,但是每一周都可以在这里读懂中国。

            ——好广告。

            《联合早报》说,“奥巴马是在美国驻华使馆建议下,点名接受《南方周末》采访。美国在奥巴马访华日期临近时才通知中国要求安排,中国外交部接着通知《南方周末》从广州总部派人上京专访奥巴马。”

            奥巴马以此来含蓄表达自己的关注,而南周,也在不经意间捡了一个不小的便宜。整个事件中可惜的部分是,这次可遇不可求的独家并没有太多的东西可以给历史留下的,不过如果它想留下什么,也许连自己都留不下。


  • Nov 20, 2009

    住在一张地图上 - [读书时间]

            我的名字里有个「台」字,你知道,「台湾」的「台」。 
            我们华人凡是名字带着地名的,它像个胎记一样烙在你身上,泄漏你的底细。当初给你命名的父母,只是单纯地想以你的名字来纪念他们落脚、一不小心生了你的地方,但是你长大以后,人们低头一看你的名片,就知道:你不是本地人,因为本地人,在这里生生世世过日子,一切理所当然、不言而喻,没理由在这地方特别留个记号说,「来此一游」。纪念你的出生地,就代表它是一件超出原来轨道、不同寻常的事情。
            如果你在台北搭计程车,不妨看一下司机的名字。有一回,碰见一个「赵港生」。「港生」怎么在台湾开车?
            ……
            只要你开口问,他就给你一个流离图。港生的父母在一九四九的大动乱中从滇缅丛林中流亡到香港,被香港政府送到调景岭难民营去,他就出生在荒山上那A字体盖着油布的木棚里。两年以后来到台湾,弟弟出生了,就叫「台生」。

            你知道香港影星成龙的本名是什么吗?如果我告诉你,他叫「陈港生」,你可以猜到他身世的最初吗?稍微打听一下,你就会知道,他的父亲房道龙,在战乱的一九四七年只身离开了安徽和县沉巷镇的老家,留下了妻子儿女,辗转流离到香港,改名换姓之外,另外成立家庭,生下的男婴取名「港生」。和他安徽妻儿的那一边,是一个生离死别的故事,与成龙这一边,是个患难兴邦的传奇。

            ……

            在台北街头,你只要有一点好奇,开口敢问,一问就是一个波澜涌动的时代传记。战后这一代「台儿」,你几乎可以说,整个人就是一枚会走路的私章,是一本半打开的历史地理课本。

            我这「台妹」所居住的这个城市,叫做「台北」,更绝了,它是一张大大摊开的中国历史地图。地图有多大?横走十六公里,直走十七公里,就是一张两百七十二平方公里大的地图。

            为什么称它「历史地图」?譬如第一次世界大战退出前的欧洲全图,就是一张「历史地图」,它里头的「奥匈帝国」,现在没有了。台北城这张街道大地图上的中华民国,是一个时钟停摆在一九四九年的历史地图。

            你把街道图打开,靠过来,跟我一起看:

            以南北向的中山路、东西向的忠孝路画出一个大的十字座标,分出上下左右四大块,那么左上那一区的街道,都以中地理上的西北城市为名,左下一块,就是中国的西南;右上那一区,是中国的东北,右下,是中国的东南。所以如果你熟悉中国地理,找「成都路」、「贵阳路」、「柳州街」吗?往西南去吧。找「吉林路」、「辽宁路」、「长春路」、「四平街」吗?一定在东北角。要去宁波街、绍兴路吗?你绝对不会往「西藏路」那头去找。「甘州街」、「凉州路」、「哈密街」、「兰州路」、「迪化街」,猜猜看他们在哪里?

            对国民党的统治历史有反感的人,说,你看,打仗打败了,逃到这个岛上,便淘空了本地人的记忆,把中国地名强加在台北城上,满足自己「勿忘在莒」的虚幻想像,充分殖民主义的嘴脸,可耻可恶。

            我一直也以为统治者把台北变成一个中国地图,是一九四九年的一个伤心烙印。失去了实体的万里江山,就把这海角一隅画出个梦里江山,每天在这地图上走来走去,聊以自慰,也用来卧薪尝胆,自勉自励。

            做了一点探索之后,我大吃一惊,唉呀,不是这样的。你认为理所当然的东西,竟然会错。
            原来国民政府在日本战败以后,一九四五年十一月十七日就颁布了「台湾省各县市街道名称改正办法」,要求各个地方政府在两个月内把纪念日本人物、宣扬日本国威的街道名改正,新的命名要「发扬中华民族精神」。

            一九四七年,是一个上海来的建筑师,叫郑定邦,授命为台北市的街道命名。他拿出一张中国地图来,浮贴在台北街道图上,然后趴在上面把中国地图上的地名依照东西南北的方位一条一条画在台北街道上。

            他哪儿来的灵感呢?


            不奇怪,因为上海的街道,就是用中国省分和都市来命名的;南北纵向用省分,东西横向用城市。
            把整个中国地图套在上海街道上的这个「灵感」,又是哪里来的呢?一八六二年,英美租借合并成公共租借,各区的街道要改名,英美法几路人马各说各话,都要坚持保留自己的街名,英国领事麦华陀于是订了「上海马路命名备忘录」,干脆用中国地名来命名,以免白人内讧。上海街道,从此就是一张摊开的中国地图。甚至连「建国路」、「复兴路」这种充满政治企图的命名,都是一九四五年日本战败之后国民政府给上海街道的名称,而不是为一九四九年以后的台北所量身订做的。

            所以台北城变成一张中国大地图的时候,国民政府根本还不知道自己会失去中华民国的江山。一切竟然是历史的秘密布局:一九四九年国民党政权崩溃而撤退到这个岛,以这个岛作为反攻大陆的基地,把「光复河山」变成此后最崇高的信条,而台北的街道以不破碎的完整「河山图」大大地张开,接受这个新的历史命运到来。国民政府在一九四九年十二月正式在台北办公以后,就更详细地把大陆的地名填了进来。

            我,和我的朋友们,就在这样一个不由自主的历史命运里,在这样一张浮贴扫瞄的历史地图上,长大。

            ——龙应台

     


  • Nov 20, 2009

    上了船,就是一生 - [读书时间]

     

     

    1、美君离家

            美君是在一九四九年一月离开淳安古城的,大概就在“太平轮”沉没之后没有多久。她才二十四岁,烫着短短的、时髦俏皮的鬈发,穿着好走路的平底鞋,一个肉肉的婴儿抱在臂弯里,两个传令兵要护送母子到江苏常州去,美君的丈夫是驻常州的宪兵队长。

            已经是兵荒马乱的时候,美君仓促上路,临别前对母亲也就是平常地说一句:“很快回来啦。”跨出家门,头都不曾回过一次,虽然知道那瘦弱的母亲,裹着小脚,就站在那老屋门边看着她走。

            美君也没有对淳安城多看两眼。

            ……

            美君向来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她聪明、果决、坚强。城里的人都知道,应家这个女儿厉害,十七岁就会独自押着一条船的货,从淳安沿水路送到杭州城里去做买卖。

            有一回,买卖做完,回程上,一个家族长辈装了满船的盐,从杭城运回淳安;半路上突然出现缉私队的士兵,拦下船准备检查。船上的人紧张得就想跳水,长辈脸色发青,美君才知道,这一船的盐,大部分是私盐。

            她看长辈完全乱了方寸,揣度了一下形势,便作主指挥,说,“速度放慢。”

            她要工人立即把两袋合法的官盐拖到船板的最前端,然后要工人那年轻丰满的媳妇,坐到存放私盐的船舱入口的门坎上,脱掉外衣,只留身上的小胸兜。美君像导演一样告诉她坐在哪里,怎么坐,然后盯着她看看,又说,“把簪子拿掉,头发放下来。”

            船缓缓停下,缉私船靠近来,抱着枪的士兵一跃而上。美君先请他们检查船板上的两袋官盐。士兵打开袋子,检查标签,抓一把盐在手心里闻闻看看,然后转身要进舱房,可是一转身,就看见那年轻的江南女子坐在船舱入口,好像正要穿衣服,她大半个牛奶色、光滑的背,是裸的,士兵登时吓了一跳,美君就说,“对不起对不起,嫂子刚刚在给孩子喂奶……”缉私队长忙不迭地说,“那就不要打扰了。你们快开船吧。”

            淳安的长辈们在对我叙述这故事时,美君就坐在旁边咯咯地笑。

     

            ……

     

    2、躲躲雨

            离开淳安之后就是一路的狼狈迁徙,从火车站到火车站,过江过河过大山。一年半以后,自己都弄不清是怎么回事,美君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海南岛一个混乱骚动的码头上,汹涌的人潮拚命地要挤上大船,丈夫在另一个港口,失去了联系。

            海南岛的正式大撤退,是一九五○年的五月,中华人民共和国已经在半年前成立,但是在沿海、在西南,还有战事。很多的国军部队,是在解放军的炮火一路追击下被逼到了码头边。

            ……

            急难中,船要开往台湾了,可是,台湾在哪里?开军舰的人都不知道。

            在炮火射程外的安全海面上,海军拿出地图来找台湾的位置。

            士兵问长官,“什么时候才到那个地方啊?”

            军官说,“我也不清楚,反正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到的那个地方叫‘台湾’,我没去过,你也没去过,听说那地方不错。”

            六十四军的军官简步城安慰惶惑的士兵,但是心里慌得厉害。他自己都不知道台湾是在东西南北哪个方位。从冰天雪地如苏武牧羊的绝境中一路打到海南岛,心力和体力的透支,已经到了人的极限。安慰了士兵,他再来安慰自己:人生的路,太累了,反正去那个叫“台湾”的地方,只是暂时“躲躲雨”吧,也好。

            他作梦都没想到的是,这一场“雨”啊,一下就是六十年。

            ……

            大船无法靠岸,无数的接驳小船挤在港内碰来撞去,乱哄哄地来回把码头上的部队和眷属接到大船边,然后人们攀着船舷边的绳梯大网像蜘蛛一样拚命往上爬。很多人爬不动,抓不住,直直掉下海,“惨叫啊,一个一个噗通噗通像下饺子一样”,美君说。

            炮声听起来就在咫尺之处,人潮狂乱推挤,接驳小船有的翻覆了,有的,快到大船边了,却眼睁睁看着大船开动,赶不上了。港内的海面,到处是挣扎着喊救命但是没人理会的人头,码头上一片惊惶,哭声震天。

            如果你站在码头上望向海面,用想象力变魔术“咻”地一声倒退一百米,彷佛电影默片,你看见那水面上,全是挣扎的人头,忽沈忽浮,浮起时你看见每一双眼睛都充满惊怖,每一张嘴都张得很大,但是你听不见那发自肺腑的、垂死的呼喊。历史往往没有声音。

            皮箱,无数的皮箱,在满布油渍的黑色海面上沉浮。

     

            ……

     

    3、码头上

            高雄,一个从前没听说过的都市,那儿的人皮肤晒得比较黑,说一种像外国话的方言。丈夫在动乱中失去联系,却有两个兵跟着她,臂弯里是吃了就睡,醒了就吃的应达。

            美君打量一下周遭:满街挤着面孔凄惶、不知何去何从的难民。五月天,这里热得出奇,但是很多难民身上还穿着破烂的棉衣,脱下来,里面是光光的身体,不好看;留在身上,又湿热难熬。一场急雨打下来,码头上的人群一阵狼狈乱窜,其实没有一片屋檐可以逗留,于是干脆就坐在地上,大雨倾盆。

            部队散了,丈夫走失,美君不再有“军眷”的身分,一下码头就没有人管她了;两个传令兵,也是家乡的庄稼子弟,没有兵籍。美君,其实不明白什么叫历史的大变局,但是她很快地察觉到事态的严重,此时此刻,除了自己,别无依靠了。

            美君掏出身上藏着的五两黄金,找到一个叫苓雅市场的地方,顶下一个八台尺见方——也就是二米四乘二米四——的菜摊子,开始独立生存。晚上,两个庄稼少年睡在地上,她就搂着婴儿躺在摊子上,共盖一条薄被。

            早上天还没亮就起来,她指挥着两个少年去买了几个大西瓜回来,切成薄片,放在一片木板上,要少年到码头上去叫卖。码头上,撤退的部队和难民像溃堤的大水般从一艘一艘的大船流向码头;她计算的是,在码头上热天卖西瓜,一方面可以挣钱,一方面可以寻人——丈夫如果还活着,大概迟早会在码头上出现。

            美君的小摊扩张得很快。这个淳安绸缎庄的女儿冷眼旁观,很快就发现,难民在建筑自己的克难之家。他们需要竹片、钉子、铁锤、绳子等等“建材”,于是她的摊子就多了五金。她也发现,山东人特别多,于是她的摊子上马上有一袋一袋的面粉。南腔北调的难民进到市场,知道来美君这个摊子不但什么都可能找到,而且这个摊子的女主人能说国语,活泼大方,能言善道。

            美君脱下了细腰身的旗袍,开始穿宽松的连衣裙,给孩子喂奶,也做肩挑手提的粗活。但是能言善道的美君也有沉默的时候。她常一个人骑着那辆送货的男用脚踏车,来到码头。把车停在一个巨大的仓库大门前,她就倚着脚踏车望向码头和海港。军舰缓缓进港,军舰缓缓出港;人潮汇入码头,人潮一会儿散尽。汽笛声回旋在海港上头,缭绕不去。

            穿着制服的港警,巡逻时经过仓库大门,看到这个体型纤弱的年轻外省女人,不免多看一眼。

     

            一九五三年,摊子已成小店,美君抱着一岁的女儿,女儿叫「应台」。

     

     

            所有的颠沛流离,最后都由大江走向大海;所有的生离死别,都发生在某一个码头。上了船,就是一生。

            ——龙应台新书《大江大海一九四九》。

            《大江大海一九四九》以女孩“美君”在兵荒马乱中离开淳安家乡为起头。龙应台说,在写作一开始,她关注的是1949年前后流离来台的那200万人,但后来她发现自己对这块土地上原来已经存在的600万人所知更少,他们甚至比外省老兵更弱势无声,因此这本书的后半段转向了那些老人的故事。写作过程中,龙应台为搜集史料跑遍了三大洋五大洲,将那个时代生死契约式的流离经历写成这部书。

             在内地不能公开发行,正在看电子版。

蓝天.净 | By Ling